2019-04-15董翠婷棱镜(W)-芈月几时有-簌夜的游戏世界

董翠婷棱镜(W)|芈月几时有-簌夜的游戏世界

董翠婷芈月几时有
文/簌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苏轼
方兰站在一面圆形的棱镜门前,看着它慢慢从侧面椭圆转至全圆形的正面。
在这个过程中,方兰注意到身后一群小伙伴正在目送自己,那是一群熟悉又模糊的人,刘黑仔、彬仔、茅盾夫妇、表姐、李锦荣......
人人脸上都挂着坚定而亲切的微笑,就像这虽是一个梦,但也是那么地让人感到真实。
可是这是哪里,大家似乎都很熟悉,方兰却想不起这是哪里,今夕又是何年?
此刻的记忆有点短路般变得空白停滞。

离棱镜侧方不远处,有台收音机正在播报着新闻,可是内容却断断续续且似乎混乱无关联:
港督杨慕琦签订.......
中英联合声明......
历史文件......
收音机前有艘船,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船舱里认真听着广播。
可是方兰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但她的身形轮廓似乎很像一个人,一个被其他小伙伴称呼为方伯母的人——那个自己最亲近了解的小市民般的母亲。
当这些零零总总像碎片般聚拢进她脑中后,方兰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香港,是41年圣诞开始将持续三年零八个月的被日本占领的香港。

瞬间的记忆恢复开启让方兰很兴奋,如同发现了回家的路的迷途小孩般,不过很快,她便拉回了思绪,再次认真盯着眼前这些人,脑中突然迸出了一首诗的开头,那是叶芝的《1916年的复活节》(Easter, 1916):
“I have met them at close of day.”
“Coming with vivid faces.”
(黄昏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们,走来一张张生动的脸)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
“嘭!”
一个低沉带着回音的声响里,圆形的棱镜门已经转毕,紧接着,镜中缓缓显现出这次的结界铭文:婵娟。
方兰知道现在已经容不得自己再回忆了,自己马上就要穿越棱镜结界的这个梦境,回到现实里去了。
她背向棱镜门,和这些小伙伴们一一挥手告别。
大家互道着一句“胜利再见!”,可是方兰并没有回忆起这句自己也条件反射般说出的话的意思。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和正前方的伙伴们道别后,她转向了侧方的船舱,正好面对那个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中年妇人。
此时,方兰才发现妇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聆听收音机的姿势,就像一尊蜡像般纹丝不动。
任凭方兰怎样呼喊和挥手,妇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这和旁边依然在传出新闻声音的收音机和水面上轻微摆动的木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好像一幅天人永隔的画面。
铭文从棱镜门上散成碎花瓣般飘舞过来,将方兰环绕着,如一群小天使般带着她腾空而起,徐徐飘向棱镜门的另一边的真实世界......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苏轼
当她终于重新回到现实时,她发现自己身前站着许多身披麻布身着官服的大臣们,侧旁和身后则是一群同样披着麻布的宫女下人,全员举哀。
在心里下了个狠心但幅度只是表现轻微地晃了晃头后,她开始清醒过来,她想起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芈八子。
而这里,是秦国的咸阳宫。
公元前311年,自己的丈夫——秦惠文王,驾崩。
在礼官的引导下,王族成员们开始捶胸顿足,高声哀哭。
之后的沐浴梳洗,更衣饭含,小殓大殓等等,整个治丧活动差不多要要维持一个月。
新登基的大王是秦武王——惠文后的儿子。
因此,在这一个月里,似乎一切都和作为嫔妃,位号“八子”的自己并没有太多联系。
芈八子就这样把自己当作一个冷冷的旁观者去经历周遭的一切变化。
而这一个月里,给她留下最深印象的既不是治丧活动的隆重浩大,也不是新王登基的有人欢喜有人愁各个不同利益集团的心怀鬼胎。
最让她不想重视却又不受控制被深刻于脑中的,是治丧时,礼官们引导大家有节奏开启和停止的哭丧任务。
任务里的所有人的行动和礼官们的指示搭配得简直堪称完美。
该哭的时候使劲哭,停止哭时立刻面无表情。
有些人真的是撕心裂肺,痛哭流涕,而有些人却是只有声音和动作,脸上却没有泪水,还有些年纪小的人和孩童,只能模仿着长者们的动作,却也一板一眼极其认真,似乎把这当作自己人生初成长的一堂必修课。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五年,芈月的孩子公子稷仍然在燕国做人质,公子市和公子悝陪在自己身边,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魏冉在朝中任职掌权。
似乎就这样过完一生也挺好的。
只是人的命运总不是一厢情愿的。
公元前306年,喜好和人比角力的秦武王因为比试举鼎时发生意外,胫骨折断,失血过多而亡。
武王无子,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是武王的弟弟们便开启了争夺王位的人生新篇章。
也许人活着总是身不由己的,芈月也就这样被命运推上了新的轨道。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苏轼
纵观朝野,当时只有魏冉有着强大的实力。
于是在联合自己的这个异父弟弟的拥护帮助下,再通过赵武灵王将公子稷迎回秦国后,曾经的芈八子的儿子,公子稷继位,史称——秦昭襄王。
而芈月便顺理成章成为了秦国的——宣太后。

也是在这段短暂却又让人神经紧绷,呼吸急促的时间内,芈月每天脑中经历了一遍命运降临时的疾风暴雨般的思想变化之旅。
密议,夺权,辩宫中局势,算天时地利,定稳权谋略,察内扰外患。
一切一切,让之前只是在后宫算计生活安稳的芈月开始走上强权太后的变身之路。
于是借儿子登基各方来贺之机,芈月在那时做出了此生一个惊人的决定,她精心策划了一场私通大戏。
而大戏的女主角就是自己,男主角则是当今的义渠王。
义渠原本是秦国西面一支游牧民族,后于殷商末年逐渐形成国家,定居下来。至战国时代,已占有大块领土,和秦国形成对抗关系,虽后有称臣,但仍然会不时爆发战争,相互骚扰不断。
直至芈月还是芈八子的秦惠文王时期,以及如今的宣太后时期,两方断续重复的和平和开战关系已经持续了一两百年。
如今新王继位,根基未稳,宫中的内乱尚未平息,芈月不想让外患再来趁机骚扰,增加危险。
并且当年惠文王驾崩举国哀悼时也有许多人演着戏,而如今,自己已贵为宣太后,更为何不该为了大利益而演一场戏呢?
于是借着贵为太后的尊贵地位做出的私通行为,让义渠王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再加上私通后宣太后为自己还诞下了两子,之后几十年,义渠再没对秦国制造出大的麻烦。
按照计划,在私通那一刻开始,西边外患就已经开始定下了安宁的基调后,芈月也开始了自己对秦国国内的一步步计划:
借助魏冉的鼎力相助,他们先将有反抗和危险的秦武王的母后惠文后、兄弟公子壮和公子雍诛杀,将秦武王的妻子悼武王后(原魏国公主)驱逐回魏国,再将其他和秦昭襄王不和的诸公子一一肃清。
然后借新王尚且年幼之名(秦昭襄王继位时已有19岁,公元前325年-前306年),宣太后以太后之位主政,命魏冉辅政,之后又相继任用自己的弟弟芈戎以及儿子公子悝、公子市,形成了太后加四贵的主政局面,而秦昭襄王的权利从此被极大限制。
从此之后的几十年里,秦国基本维持着这种局面,似乎一片安宁,至少西方如此。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芈月却感觉到,长此以往,日后自己离世,影响减弱,义渠必然仍会对秦国形成很大的威胁。
认清这个现实后,芈月遂与秦昭襄王开始日夜密谋那攻灭义渠之策。
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感觉时机成熟,宣太后便引诱义渠王入秦,旋即杀之于甘泉宫。
同时早已准备好的秦国军队趁机发攻,彻底歼灭了义渠,随后,便在义渠的故地设立了三郡。从此秦国西边延续了200多年的隐患彻底消除,为日后秦国统一六国又扫清了一个妨碍。
杀戮平息后,在咸阳宫内,当芈月看着自己与义渠王的孩子询问父王何在时,芈月的内心和表情都平静得出奇,只是在她骗过孩子,转身离去时心间有一圈涟漪漾开,旋即便淹没在了那一片平静的心海。
自此,这场持续了三十五年的长戏终于落幕,似乎秦国的未来变得更加光明,宣太后的功绩也更加卓越。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苏轼
不过人生总是存在着种种变数。
在这段时间的秦国里,来了一个叫范雎的人,一个魏国人,因在魏国被怀疑陷害受尽折磨,随后逃到秦国。
因为贵人相助,范雎面见了秦昭王,随后又因自己提出的远交近攻的策略被秦昭王赏识而命途斗转,被拜为客卿。
公元前267年,在取得秦昭襄王信任之后,范雎告诫秦昭王,如今的秦国国内只闻有太后和四贵,不知有秦王。如此弱微的王权必须得加强了,否则先别说再成就更大的霸业,就是以后的王位继承人都可能不会是您的子孙了。
秦昭襄王听后,似乎恍然大悟,细思极恐,深以为然。
遂于公元前266年,也就是诛杀义渠王的六年之后,秦昭襄王废掉了自己的母后宣太后,并将四贵赶出函谷关外,拜范雎为相,从此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集权统治。
次年(公元前265年),被废黜了太后之位的芈月忧患成疾,在即将去世前,她传令让魏丑夫为自己殉葬。
比起与义渠王的演戏,在魏丑夫面前,她不再需要演戏,这个她最宠爱的情夫对她服侍得异常到位,如今自己即将辞世,过去的风浪沉浮,大起大落都随风去吧,就让自己此刻最心爱的人陪着自己,共赴极乐。
只是芈月不知道的是,当魏丑夫知道了这道传令后,变得十分害怕,他还不想去死,更别说为了爱的陪葬。
于是他请来大臣庸芮游说芈月。
庸芮与芈月便展开了这样一段对话:
“太后请问,您觉得人死后是否还能感知到人世间的事情。”
“不能。”
“既然人死后不会有什么知觉,那您为何又要将自己心爱的人置于死地?”
“再者,如果人死后又真的有知觉,那么先王早就因出轨之事对您积怒已久,那太后您就是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后来和魏丑夫有这段私情呢?”
芈月细细想过后,终于明白过来,魏丑夫对自己的爱也就像自己曾经对义渠王的演戏一般,至少不是全部真心,也像曾经先王驾崩时,全国上下真哀假哀一般,不过都是一场为了各种目的或欲望的表演罢了。
想到这里,芈月不再执着,认同了庸芮所说之理,撤销了魏丑夫为自己殉葬的旨令。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苏轼
这件事后不久,芈月便到了即将离世的时刻。
在弥留之际,芈月再次看到空气中出现了一道光,光从直线变成了椭圆形再变成了最终的圆形,原来,这是记忆深处熟悉的那道棱镜之门。
棱镜门内再次出现了一道结界铭文:暗影之月。

铭文随后化成一道月光,从头到脚,柔和地盖在了芈月身上,芈月顿时感到自己有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能够瞬间飞翔。

借着暗影之月的力量,她再次看到了方兰,那个梦中的自己,那个一开始连兔子都不敢杀,

最后却能为了自由而冷静开枪反抗侵略者的,同样被命运推上了另一条轨道的自己。

她也看到了一开始还是个市井小民,会做些让人尴尬的事情,

会阻止自己女儿去反抗,最后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为了女儿,为了街坊,为了伤残的同胞,也为了自己的那个明辨大是大非的方伯母。

她还看到了那些许许多多的,站着、瘸着、躺着、埋着的为了自由和民主去反抗霸权的可爱可敬的普通人们。
“你别去!你别去瞎闹了。反正杀日本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妈,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就真的等不到胜利了。”


看到这里,芈月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那种纯粹至深的可怜。
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方兰,也不像方兰身旁的所有人。
虽然自己和方兰一样,为了目标能做出自我的巨大牺牲,但那目标却是天壤之别。
自己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那些人却是为了所有人的自由。

而最可笑的是,自己穷尽一生拼到的自由,能够因为自己儿子的一道旨令说没就没了,如魏冉般的功勋重臣们能说被撤换驱逐,便瞬间坠落下权力的高台。
即使母子之间,舅侄之间,兄弟之间,以及那君臣父子,都莫名多了道并不溶于血缘和信任的猜疑屏障,在权力与欲望面前,爱显得根本微不足道。
自己一生攀到的当初认定的人生顶端,在最后不过是以最讽刺的方式收场。
一生自以为付出了很多爱,真爱、假爱、戏里戏外,一生也自以为收获了很多爱,跪拜、俯首、上下拥戴。
可船到桥头,夜幕将落,自己却携带不上哪怕一份真爱。
如果这都不算哀,还有什么可怜爱。
我想,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如此了吧。
而更可怕的是,在暗影之月的铭文力量下,芈月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未来。
她看到了魏冉回到封地后如同自己般忧郁而亡的人生结局。
她看到了自己的孙子的孙子——秦始皇,一统了中国,奠定了之后两千多年的封建帝王制度。
她也看到了之后一幕幕如同自己的经历般的各种腥风血雨、人间冷暖在这条人类历史长河中不断周期性地上演。
她更看到了,有些人为了爱而成就帮助别人从而得到了更多人的爱,而有些人为了欲而算计压迫别人从而得到了更多人的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
芈月看完这些,不禁潸然泪下。
在那些没有民众参与的集权制度下,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就靠着上天派下来的帝王,像赌博一般拼上了自己一生的运气跟随帝王们,一段接一段地以卑微的姿态续完了这两千年的故事。
“如果芈月不再有,如果芈月不曾有,如果芈月不应有,如果......”
芈月此刻想起了梦中方兰念诗的样子:
风带着夕阳的宣言走了。

像忽然熔化了似的,海的无数跳跃着的金眼睛摊平为暗绿的大面孔。远处有悲壮的笳声。夜的黑幕沉重地将落未落。

不知到什么地方去过一次的风,忽然又回来了;这回是打着鼓似的:勃仑仑,勃仑仑!不,不单是风,有雷!风挟着雷声!海又动荡,波浪跳起来,轰!轰!在夜的海上,大风雨来了!
——茅盾《黄昏》

而梦中的方兰在念完这首诗时,想到的却是叶芝的那首《1916年的复活节》(Easter, 1916)的结尾: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也许这种忐忑的不确定紧张感才是方兰那一刻的心情。
芈月知道自己行将就木,一切都无法重来,未来只有靠这群心中有爱有着朴素价值观的普通人们去创造了。
芈月放弃了暗影之月的力量,这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她将这些铭文碎片从自己身旁聚拢,将自己这些所有的记忆揉碎进了铭文碎片中,然后她看着铭文碎片开始重新组合,自己带着一丝祝福的微笑跌进了棱镜门的时空深渊之中,口中轻轻念叨着:方姑,胜利再见......
铭文碎片重新组合后,散成了无数份,飞进了方兰、李锦荣、刘黑仔,彬仔、抱着收音机的方母们的心底。

而这些结界铭文全部重生成了同一张新面孔:
Our Time Will Come